临帖二十年,略有以得。

下午回归隶书,开始临《张骞》,之前其 实没有认真临过此碑,所以仍是如混沌初开般坦然,笔墨亦筚路蓝缕,临行草太久,隶书的气象需要缓慢恢复,用笔习惯亦如是,先要变狭窄为开阔,变纵势为横 势,变尖出为平出,变长角为短凸,此类种种,好在我一直算是个隶书的专家,自学书之初,即耽于隶书数年,乍变之间,还不算太难。现在是开始相信隔行如隔 山,即是同是作书,领域不同,也难相似,譬如王铎之大家,作草书气冲霄汉,然而我看了他作的隶书,则除却点画之力能够触类旁通而外,形骸坏极,盖王铎平生 少作隶书之故,盖当时不重碑学之故。

既已回归,则开始觉得隶书之伟大。汉隶起于小篆,下启章草、楷书,故隶书于诸体承接之间,贡献弥巨,倘若不是隶书把通婉回环的李斯小篆改变为横竖撇 点折,那末,楷书章草就无从发端,那末我们至今仍可能用着篆箍,如果是这样的话,五四时期(甚至可能是更早)就极有可能废除汉字而改用洋文字母,后果是严 重的。

因此,隶书不啻是汉字文字的一次伟大革命,正是有了隶书的发明,我们的书法才更像是一门艺术,而芸芸众汉碑的贡献,则是启迪了无数书法家,他们原精 于小篆,而附于时尚,改作隶书(当时叫法是“今文”),原用于小篆的中锋笔法得以更为广阔的发挥,并且衍生了侧锋的技术,《史晨》摩刻虽精、《张骞》刊刻 虽劣,但无一例外地表现书写者的高超创造力。侧锋(另一种梢含贬抑的叫法是“偏锋”)用笔在篆箍当中是没有的,在篆箍当中清一色的是中锋,故侧锋是一项很 新的技术,这些书法家使用侧锋淋漓尽致地书写简牍(见于上世纪七十年代马王堆出土的汉简牍)、碑文(东汉诸名碑刻),造成了书法艺术的解放,韦诞钟繇王羲 之等人开创了楷书、行草的天地,至今不衰。

从此以后一千五百载,各家各派均在此基础上生发,再未有更新的书体出现,我们于是也颇为怀念那段精彩的时光,而汉隶的第一批书法家们,他们伟大的名字从未在诸如《乙瑛》《礼器》《石门颂》等碑刻摩崖上出现,于是永久地佚失了,并致敬意。